这一次,我站在水池边,望着被我倒入水池,多到几乎堵塞下水口的“废茶”,我想,我大概有些懂得了那藏在茶里的学问。 母亲开了一家茶店,每逢节假,我便常常就着母亲清早泡好的一壶香茗,在店中与一天的功课相伴。除却我,母亲也常常要给顾客们泡些茶,不同的客人,即使点了相同种类的茶,母亲泡时放的茶叶量也不尽相同。我趴在桌上,看着在茶壶里打转的茶叶暗自纳罕,心里暗笑母亲不专业,泡茶都没个准头。 母亲卖茶也透着几分“傻气”,若是熟客来,总是拿出新到的“老几样”,若有新客,只是默默泡茶递与客人细品,并不与客人过多寒暄,也不吹嘘介绍,和我所见过的生意人大相径庭。陈茶自是会有的,也不打折处理,只放在自家冰箱里除味。我笑她迂,可无论新老客人,总称赞一句:“你母亲可是懂大学问的人。” 学问?我轻呷一口茶,却怎么也想不明白。 我也会偷偷带些茶去学校,学着那些老茶客的样子与同学在课桌间推杯换盏,许是内心的好奇心作祟,我常会追求茶水的浓度与颜色的深浅,有一次便悄悄地放了,茶水的香气自是浓郁了许多,口感极为醇厚,却不苦。而到了晚上,我因此几乎一夜未眠。独自躺在床上,我漫无目的地注视着漆黑的天花板,感受着周遭黑暗的侵袭,眼前却突然浮现打转的茶叶,以及母亲待客泡茶的样子——似乎老者买茶,她总是浅斟一壶,若是遇上面带疲倦、明显在为生计奔波的中年人,她会主动提供价格相对便宜的炒青,却从不吝啬泡茶的茶叶量,相较于之前笑她,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。 因此事,母亲以“怕影响睡眠”为由限制了我的喝茶自由,但她会另泡些诸如胖大海、决明子、枸杞子之类的给我喝,主要还是因为决明子有明目之功效,其他的也多少对我有些好处。她常说:“学生嘛,就得喝适合学生喝的茶。”我倒也不反感,尤其是决明子,其泡制后色泽红润,香气浓郁,也一度受到我的钟爱。 母亲的茶店事务逐渐繁多,我要喝的茶自然就得自己泡了。由于决明子泡制后的香气着实浓酽,我便又在残存的孩童顽性的驱使下擅作主张了一次,多加了许多。不等其完全泡好便尝了一口,谁知竟苦涩无比,难以下口,差点吐了出来。实在没办法,只能倒掉一部分。与我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店入口的茶座上,一位年迈的熟客端着茶盏与母亲谈笑风生:“我就适合这金骏眉,冲淡些,白日里暖胃吊吊精神,晚上又不至于睡不着,这么多年了,还是你家的茶合我心意啊!” 水池里打转的决明子在下水口冲出一个漩涡,这次,我终于明白了那藏在泡茶里的学问——泡茶,合适的,适量的,才是最好的。 母亲卖茶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 人生,大抵亦如是。
稍候片刻,月出文自明。